第(1/3)页 雪比刚才更大了。 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子,是大片大片的雪花,稠得跟谁在天上撕棉花似的,一片接一片往下落,落得人睁不开眼。 院子里那根柞木,半截身子已经让雪埋住了,黑黢黢的木头露在外头,上头落了一层白,瞅着跟个披麻戴孝的人似的。 我站在房山头,仰头往上瞅了瞅。 房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檐头的冰溜子挂下来,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,最长的快有二尺了。 这雪要是不清,真能把房顶压塌。 木梯子靠在房山墙上,梯凳上落满了雪。 我拿手扒拉了两下,把雪扫掉,露出湿漉漉的木头。 脚踩上去试了试,滑,滑得厉害。我回头瞅了瞅屋里,秀莲正隔着窗户往外瞅,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的白气糊了一片。 我冲她摆了摆手,意思说没事儿。 然后我攀着梯子往上爬。 梯子每踩一下,就咯吱响一声。那声音在雪里头显得闷闷的,像是让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 我爬得不快,一只手把着梯凳,另一只手扶着梯子边,脚底下一步一步蹭着往上挪。 爬到一半的时候,我已经离地将将一房高了。 风比地上大,刮得袄襟子直往脸上扑。 雪片子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,有些钻进脖子里,化成水,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 我停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脸。 就这当口,我鬼使神差地往院门口瞅了一眼。 白茫茫的雪地里,好像站着个人。 我眨了眨眼。 雪太大了,跟挂了一道帘子似的,啥都模模糊糊的。 可那人影儿就在那儿,隔着帘子,影影绰绰的。 我又往上爬了两级梯子,手把着梯子边,定睛细瞅。 院门外头,往东去那条村道上,离着咱家院门能有二三十丈远,站着个人。 那人穿着黑衣裳。 不是那种新衣裳的黑,是旧棉袄被雪洇湿了的那种黑,黑得发灰。 他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跟戳在那儿的一根桩子似的。 这么大的雪,站在外头干啥? 我心里头冒出一股子不对劲儿,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。 我正要细瞅,那人忽然抬起胳膊,朝我招了招手。 一下。 两下。 不紧不慢的。 那动作慢得瘆人。 胳膊抬起来,在空中停一停,再落下去;抬起来,停一停,再落下去。 跟让什么东西牵着线儿似的,一下一下,跟钟摆似的匀乎。 我愣住了。 这人谁啊?这么大的雪,站那儿招手干啥? 我想瞅清他的脸,可雪太大了,隔着老远,那脸就是一团模糊。 可那股子不对劲儿,隔着二三十丈远都能觉着。 正常人大雪天站外头,早该冻得跺脚搓手了,他就那么站着,木头似的。 我站在梯子上,风夹着雪片子往脸上扑,冰得脸发木。 我想下去,想回屋,想问问秀莲有没有瞅见那人,可腿跟钉在梯凳上了似的,动不了。 那人又招了招手。 这回我瞅清了。 他招手的动作,跟我爹赶牛甩鞭子的姿势一模一样。 胳膊往上一扬,手腕子一抖,再落下来。 那动作我太熟了,从小看到大,我爹赶车的时候就这么甩鞭,啪的一声脆响,牛就知道该走了。 可那人手里没鞭。 他就那么空着手,一下一下地招手。 我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儿变成了害怕,从脚底板往上蹿,顺着脊梁骨一直蹿到后脑勺。 我想喊,想问问他是谁,可嗓子眼儿跟让棉花堵住了似的,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 那人又招了招手。 这回我瞅见了一那人的姿势。 他站着的那姿势,也不对劲儿。 正常人等车等人,站着的时候总有点歪,不是左脚吃劲就是右脚吃劲,身子总会偏一点儿。 可那人站得直直的,直得跟根棍子似的,两条腿并得拢拢的,脚尖朝前,一动不动。 我活了18年,没见过谁这么站着的。 除了死人。 我爹跟我说过,人死了停在门板上,就是这么个姿势。 直挺挺的,腿并拢,脚尖朝上。 他说那叫“挺尸”。 我脑子里头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 就在这时候,脚底下“刺溜”一声。 第(1/3)页